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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西“九皇斋”到川西“九皇节”

 

 
 
——客家地域文化传承与流变一例
(2005-11-4)  李全中

    17世纪中叶,觅求发展创业的客家人汇入规模宏大的“填川”移民运动,为地旷人稀的四川补充了奇缺的人口资源,客家文化随之从遥远东部的粤、赣、闽等客家祖地传播到这一西部大省,从此,以中原文化为本质特征的客家文化播衍生根天府大地。由于自然的、社会的原因,一地的文化现象往往呈复杂的多元性。徙川客家人在保持中原文化为本质特征的客家文化的核心文化地位的同时,还拥有在祖地局部地区世代形成的地域性文化形态。川西局部地区民间的“九皇节”,便是徙川江西籍客家人祖地民俗“九皇斋”在新地落户演绎的产物。这类地域性文化形态,丰富着四川客家文化的内容,使巴蜀文化更显多彩多姿。对这类地域性文化形态进行考察整理,是深入开展四川客家文化研究值得重视的一个视角。

一、川西客乡“九皇节”

1999年夏四川客家研究中心成立,随即在四川客家地区开展田野调查。深入成都东山客乡考察时,客家乡亲向考察人员介绍了大量客家文化事象。其中关于“九皇节”的线索,引起了考察者的特别注意。因为在四川其它客家人聚居地区未闻有这一民间信仰;在川西成都的东山地区这一民俗也仅只流行于木兰、龙潭、泰兴等少数村落,而不是东山各乡。鉴于“九皇节”这一民俗事象的特殊性,故作专项调查。经多方采访深入挖掘,逐步掌握了当地这一民俗的主要内容。

  木兰、龙潭、泰兴一带民间的“九皇节”,时在每年农历的九月初一至初九。届时,东山五场之一的龙潭寺火神庙前平台上,由道士设坛诵经,连续三日,场上商家店铺、摊位插黄纸制成的三角小旗,饭店只售素菜,乡民家家避荤食,日日进素餐,房前屋后室内室外打扫干净,餐具用具洗擦清洁。1949年“九皇节”,龙潭寺道士最后一次设坛诵经。解放后,再无设坛诵经之事,但是,至今“九皇节”在当地仍为人知,节至,不少老年人仍有素食斋戒习惯,并到龙潭寺大庙上香献烛。

调查中询及“九皇节”始于何时?当地乡民无言以告,“九皇”何义?乡民以两个传说作答。
   传说之一称,过去有一贫苦人家,缺粮断炊。子年幼,知孝敬父母。于是,携升出门借粮。恰遇天雨,头顶升具而行。时,皇帝出行,与顶升童子相遇,认为童子对其不尊,遂杀之。一夜,神灵托梦与皇帝,责其错杀孝子。皇帝忏悔,决定让童子魂灵做九日皇帝。“九皇节“由此而来。

   另一传说谓,八仙之一张果老妻王氏生九子,皆奉孝道,侍父母着绸食荤。一天夜里,张果老梦见天神责其奢侈,将治罪于他。次日,他嘱九子为其备素食和麻布衣衫,并令九子清寒度日。不久,张果老故去。入殓多日后,九子开棺向父亲告别,见父身着龙袍,旁置皇冠。消息传遍四乡,当朝皇帝闻讯斥张果老企图谋反篡权,迁怒于其九个儿子,一一斩首示众。行刑时正是九月初一,时雷电交加,树木暴长,万物怒吼,连续九日。皇帝见状思量大概是杀错了人,顿生歉疚之意,决定让出九天皇位,由张果老九子魂灵各当一天皇帝。并令全国臣民素食九天,商家插三角形小黄旗,颁诏各地年年以此九日为“九皇节”。

     客家民间传说是客家文化的组成部分,有真实的故事,也有虚构的神话。以上两则传说显然是虚构的神话,虽然表达了当地客家人的愿望和要求,爱与恨的情感,但却为“九皇节”由来设下双重标准,实难为诠释“九皇节”作出抉择,对“九皇节”的考察不得不另辟蹊径。于是寄希望于查阅文献资料,期盼能找到令人信服的答案。

   文献资料不负人们所望。清朝末年,傅崇矩编《成都通览》收录了有关“九皇节”简单资料。该书在“成都之迷信”一节,列出“九皇会”条文: 

   “从八月二十九起,各饮食店均洒扫,即炉灶锅碗亦皆另置,各贴不通之黄对联,或黄纸作彩帐,或黄纸剪旗,即饮食小贩挑担者亦如之。自月朔日起,各庙宇做会念经,江西馆尤为虔诚,盖自江西传入成都者也。居民无论男女,朝夕燃黄油烛,焚香叩首,斋戒茹素,十之八九。有茹素九天者,有半月者,有二十天者,有一个月者,消耗品以豆类为大宗。可笑者,茹素之前一日,举家大烹肉品,谓曰对斋,意欲以一日之肉食,可管十余日之不茹荤。及满素时,向例必夜间先送九皇,然后开斋。常见多人,未至午前,即一面在外购办鸡鸭,一面割烹,甫到日落,即燃香送神,举家大嚼。一似茹素九天,未免太苦,不能多延一刻也”。

是文生动描述“九皇会”事象,虽称“会”(盖庙会之一也)但所述内容基本同于前述“九皇节”,当可肯定指的是同一件事。让考察者看重的不在文字叙述的生动,而是这一条文透露了川西“九皇节”由来的地域线索。条文载明,做“九皇会”仪式“江西馆尤为虔诚,盖自江西传入成都者也”。这便肯定了川西“九皇节”始于江西移民来到成都并建江西会馆之时,非西蜀土风土俗,是移民文化的一种形式。

   但是,这一条文未言明“九皇节”之“九皇”二字何义?本应由“九皇会”条文回答的问题,在同书“成都迷信神道之礼节”一节中,找到了可供参考的文字。该节收录的“九皇文”⑤有“维南有箕,维北有斗。静言思之,敬恭明神”,两句文字。“九皇文”应是祭祷神明之祷文,文中留下“南箕北斗”、“敬恭明神”字样,故可以认为“九皇节”祀奉之神明可能与星宿有关。然,“九皇文”对此语焉不详,未提供更多有价值的文字,所以考察者仍难以翔实“九皇”之义。不过,这时已不如当初那样迷茫。因为有了“九皇会”“盖自江西传入”和“九皇”之义可能与星宿有关的线索,于是考察视线转向了徙川江西客家人的原乡。通过对江西学者整理的有关资料的学习研究,终于弄清楚了川西客乡“九皇节”的“九皇”之义及其历史的和地理的渊源。

二、江西客乡民俗“九皇斋”

    江西南部以及中部部份地区为客家祖地,客家人世代繁衍生息。这里风情习俗多姿,人们重礼议、崇祭祀。除首敬家神而外,还崇奉众多神灵。凡天地山川、风云雷雨、释道各教无不信仰祀奉,极具多样性、包容性。设坛祭九皇(称九皇坛),即为一方信仰,成为江西客乡民俗文化内容之一。
    “九皇坛”是为保地方平安而举行的一项隆重的斋醮祭祷仪式。所谓九皇,也称九星。本为北斗星,因七现二隐合共九皇,道家尊为神明。九皇即九个星君,有贪狼星君、巨门星君、禄存星君、文曲星君、廉贞星君、武曲星君、破军星君、左辅星君、右弼星君,九位星君被认为是主宰人间吉凶祸福的九个神明。传说因征服孽龙为民除害而倍受江西人尊崇的万寿菩萨许真君(许逊),在《玉匣记》“三元五腊聖诞日期”一文中说:“九月初一至初九日,北斗九星隆世之辰,世人斋戒,此日胜常日,有无量功德”。⑥因而,江西客家人届时布坛,举行祭祀仪式。九月一日开坛,奏道教音乐,放铳九响;开坛后早中晚由道士各唱一次文书,念“北斗经”。初一至初九,每日各祭一星。晚上,道士到各家各户“行清”。仪式为:道士端一碗清水在前,两个通事抬檀香香炉在后。每到一户,道士手指蘸清水向天空地面弹洒,示洗涤乾坤。通事抬着香炉在堂屋转一圈,檀香烟在室内弥漫,示驱散秽气,并有香烟不绝之意。初九日晚上祭祀完毕,散坛。布坛期,又有封斋和开斋的规矩。八月三十日为封斋日,各家杀鸡宰鸭饱吃一顿,并打扫庭室,洗涮餐具。自九月一日起吃斋。每日上午,各家向九皇坛送斋(米粉做的圆饼子,上印福寿之类图案),九皇坛则回赠三块斋。初十日开斋,不再吃斋。正因为有封斋和开斋的规定,所以此俗有“九皇斋”之称。

     在江西的某些村落,“九皇斋”又有设坛祭玉皇大帝和祭家族先祖的说法,反映了村落文化的多元特点,对此我们不予探讨。

     在“九皇斋”流行的年月,因为年年都有祭九皇的习俗,所以江西客乡一些村落都存在“九皇会”,作为操办“九皇斋”的组织机构,甚至家族也设“九皇会”。“九皇会”公选九位头人,称“香首”、“香末”、“副首”、“副末”、“谨同”、“副谨同”等。九位头人轮流值日,处理设坛祭祀一应事务。“九皇会”设有公田以筹集活动费用,一般多为参加“九皇会”人员所捐。

    由此看来,“九皇斋”活动在江西客乡是一个重要的民俗事象,与民间的某些节庆的规模和排场相差无几。江西客乡的这一民俗,盛行于民国以前。廿世纪四、五十年代以后,随着世道的变化,新文化的传播,设坛祭祀的法事活动逐渐绝迹。但是,届时乡民仍有斋戒之俗。

     把握了江西“九皇斋”的内容,再与川西“九皇节”相比较,可以看到二者主要构架基本相同,也有不同之处。在同与不同间存在着文化发展史中传承与变异的规律,这是考察研究中必须注意到的事实。

三、从“九皇斋”到“九皇节”的传承与流变

     从上述考察和研究,我们看到川西客乡“九皇节”和江西客家祖地“九皇斋”是内容基本相同的同一性质的民间习俗。时间相同——农历九月初一到初九;仪式同——设坛祭祷“九皇”;讲究同——斋戒。所以二者之间的传承关系是可以肯定的,即川西的“九皇节”是江西“九皇斋”的异地再现。

    二者不同处主要反映在崇信者主体的变化和流传地域的变化。

    在江西,客家人作为崇信九皇的主体族群,在世代生活的村落,年年设坛斋戒,具有相对的稳定性。

    在川西,情况则有所不同。清初,客家人上川,与湖广、秦晋等地移民交错插住。在延续传承自身地域文化的同时,各地移民文化接触交流,产生不同文化的融合重组。赣文化也不例外,原本江西客家移民的“九皇”崇拜,在多元文化相互渗透中为其它移民所吸纳,一度成为各地移民的共同信仰,以致在移民“填川”二百多年后,当九皇祭祀日到来时,成都的“各庙宇做会念经”,进行祭祷,而不只是江西移民的江西会馆;“居民无论男女,朝夕燃黄油烛,焚香叩首,斋戒茹素,十之八九”,当然也不只是江西籍民。须知,清末的成都早已是历史文化和移民、商贸都会,城乡释道庙观星罗棋布,各地移民会馆列于街巷,这些场所和十之八九的民众都参与了祭祀九皇的活动,可以想见其热烈隆重之况,难怪人们视之为一个节庆日,称“九皇节”。

    时轮运转,社会发展,多元文化的融合演绎在川西成都城乡步入新的历史阶段,到了民国年间,现代文明扣开了天府之国的大门,民主和科学思想登上了文化舞台,其日盛的势头改变着多元文化存在的格局。某些传统文化形态受到冲击,由强势变为弱势,致其从一定的环境中退出;加之人口结构的历史变化,风情习俗的更加多样化,这应是当今“九皇节”在都会成都已不见踪影,只能在历史文献中略识其面目的社会历史原因。

    文化形态既可以在一定的条件下发生嬗变,也可以在一定的条件下相对稳定地存在。“九皇节”渐渐在都市退出了人们的信仰领域,却在某些村落延续着,至今还有影响。本文在第一个子目中提到在成都东山客家村镇木兰、龙潭、泰兴等地“九皇”崇拜存在的情况。究其原因,在于社会结构和自然环境影响着地域文化的形成和发展。这里可以从两方面认识分析。

一是从当地移民族群结构看

    木兰、龙潭、泰兴地域,江西客家移民比较集中。在客家人占乡民90%的这一区域,粤籍客家人人数居首位,其次便是赣籍客家人了。如泰兴王氏赣籍德化、曾氏赣籍吉水,龙潭刘氏赣籍安远,木兰黄氏赣籍龙南。值得提及的是木兰乡有个远近闻名的江西籍客家人比较集中的村落,这个村落至今仍名江西村。该村望族黄氏,清初自江西赣州府龙南县上荣堡迁川,上川始祖淑日、淑月兄弟二人,今已蕃衍十三代。黄氏世代精于农耕,凿成的一口大堰,名黄江西大堰,至今仍存。

     在这一赣籍移民族群聚居的地域,江西客家文化底蕴丰厚,影响深远,其中某种习俗信仰处于相对强势地位,于是长期延续并影响着相邻族群。“九皇节”便属这类文化形态,故在木兰、龙潭、泰兴等地不仅江西籍客家人祭祀九皇,也成为其它籍地客家人和湖广人的共同信仰。

二是从地理环境看

    木兰、龙潭、泰兴等地地处川西成都和新都之间。虽然三地距商贸都会成都仅几十里路程,却是龙泉山余脉逶迤之地,客家聚落分散于丘陵之中。这里从清季经民国直至上世纪中叶,均非通衢之地,处于成都东向大道和北向大道夹角之间,仅有人行和独轮车(鸡公车)行的小路联系外界。由于地理环境相对闭塞,所以外界信息迟至,外来文化形态影响势弱,社会面貌变化缓慢,人们的生活习俗和民间传统信仰便比较稳定延续下来,长期存在。“九皇节”祭祀仪式一直延续到20世纪中期,至今人们仍存斋戒和进庙上香的习俗。故地理环境对地域文化的形成和发展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我们还注意到,在这里地理环境对客家方言延续的作用,并再影响到人们的习俗、信仰的文化链现象。在这一相对封闭的地域,人们的语言运用比较稳定,是四川客家人聚居区客家方言保存最完好的区域之一。襁褓中的幼儿学说的第一语言是客家话。进入社会在族群中人际交流时使用客家语。对它族群则讲四川官话(湖广话)。在浓重的“客腔”环境中,共同语言不仅是交流思想的工具,而且是稳定共同心理状态的重要因素,而共同心理状态是族群习俗、信仰的基础。“九皇”崇拜便在人们存在“共同语言”的地理的社会的环境中延续下来。

   客家文化内容丰富,客家文化的传承和流变多姿。通过对川西“九皇节”的考察,我们从一个视角看到四川客家研究的广阔余地。对川西这一客家文化事象进行考察研究,以及考察中旁及诸如四川客家源流、客家人族群分布,与客家祖地文化的对比,客家文化文献资料的挖掘运用等问题,便是说明。

本题的探讨面对诸多需要弄清的问题,笔者仅作肤浅考研,故本文的论述不可能完美无疵,试写而已,敬乞指正。

            来源:《四川客家通讯》2005年特刊总第13~14期  2005年11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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